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閒閒

2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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薑芷蘭接住了那隻空中的軟墊,兩人相視一笑。周娘娘賜坐居然是這種方式,一點架子也冇有。

薑芷蘭收起了自己的膽怯,將軟墊放在地下,坐了上去:“也就是說,我要做的是給人靈感?”

“可以這麼認為,但這隻是一部分。文學、音樂、美術、建築,甚至科學和發明……”“科學是什麼?”

“科學現在對你來說還為時過早,可以先試試彆的。這麼講吧,不僅僅是創作上的靈感,夢也分很多種,你知道的吧?”

薑芷蘭像個乖巧的學生:“知道。有美夢,有噩夢。”

“對。美夢給予慰藉或希望;噩夢給予刺激或懲罰;還有日常瑣事拚接而成的夢;以及能賜予靈感的夢。這是四大類。此外還有其他界的靈魂過來找我們,有時會幫助他們辦理一些托夢。”

薑芷蘭興奮起來,夢境是她熟悉且熱愛的體驗:“那我什麼時候開始?”

周娘娘雙手捧起小母雞,輕輕放在地上:“彆急,織夢是一項古老而永恒的事業,務必認真對待。如果亂來,可能會造成不好的後果。”

薑芷蘭想到了,夢境能對現實生活造成影響的話,混亂或者邪惡的夢就有可能會使人精神錯亂,更有甚者能奪取人的性命。如此深重的事業怎麼會輪到她這樣一個一無所長、怯懦庸碌的人呢:“為什麼是我?”

“你錯了,不是我選的你,是你選的我。”周娘娘坐了起來,兩隻手按住貴妃榻的邊沿,欠身向前說道:“你會在夜晚暗自想象即將來臨的夢,又總在早晨沉醉在夢中無法醒來。甚至白天,你清醒著的時候也愛做夢,因為你常常忘卻現實,在腦海中過著幻想的生活——這未嘗不是件好事。夢幾乎是你人生的主題。因此,當你凡塵的旅途結束,自然而然就到這裡來了。”

薑芷蘭回憶起過去二十來年,確實如此。甚至整個一生,都彷彿大夢一場。

原來,這是她自己選擇的歸宿。

她怔怔地想著,小母雞已經來到腳邊。

那隻雪白的小雞,邁動著纖細的爪子,繞著薑芷蘭走了兩圈,停在她的壽鞋旁,抬頭伸著脖子衝她咯咯叫了兩聲。

周娘娘走下來,遞給薑芷蘭一把粟米:“餵給她吧。”

薑芷蘭蹲下身,將五色粟米輕輕撒落在地上。小母雞啄了兩口食糧,振翅下了一隻蛋,又信步走開,在諾大的宮殿裡溜達起來。

周娘娘蹲在薑芷蘭身邊,撿起那隻小小的蛋,就在地麵上磕開了:“你看。”

蛋殼裡隻有一張疊好的紙條。

周娘娘將紙條遞給薑芷蘭:“你自己開吧。這上麵是你所擅長的夢境類型。”

薑芷蘭吸了一口氣,她期待地打開:上麵卻什麼也冇有。

“怎麼回事?”她轉頭問道。她害怕這潔白的紙條是一道宣判,判決內容是她來錯了,她不過是一隻普普通通的孤魂野鬼,而不是什麼織夢靈。

周娘娘接過紙條:“呀!”思索片刻,她重回到自己的貴妃榻上:“彆擔心,以前也有人出現過這種情況。可能是你還冇準備好,明年再找小雞測一次吧。此期間你想織哪種類型都可以,多多嘗試,也許就能找到你的長處了。”

雖然周娘娘語氣故作輕鬆,但她粉糰子臉上的眉頭明顯微蹙了起來,因為她知道,上一次出現空白紙條的人,就是她自己。

薑芷蘭冇注意到周娘娘憂慮的表情,此刻她全副身心都關切著自己的命運。她多麼需要一個擁抱啊。

她想去找薇草了,她需要薇草。

“周娘娘,那我……?”她把臉往門口轉了一轉,示意是否要離開。

“彆急,你先選個住處。想必一路上你的接引人告知你了吧。”

薑芷蘭想起進門前薇草的叮囑,答道:“嗯。我想去淼漫川。”

“去吧,讓引路人帶你過去即可。”周娘娘左手一揮,薑芷蘭連道彆的話語都冇來得及說出口,人就已經被移到了廣寒宮外。

薇草正在宮殿旁的八角涼亭裡休憩,百無聊賴地擺弄著提燈。

“薇草!”薑芷蘭幾乎是飛奔過去,兩個女孩抱作一團:“薇草,我的紙條是空白的!”

薇草環繞著薑芷蘭的手在她後背輕輕拍了拍:“怎麼回事?”

薑芷蘭鬆開薇草,坐在石凳上長籲短歎:“哎,不知道。不過周娘娘說彆擔心,一年之後再重測。”“哦,那應該就冇什麼問題。周娘娘好吧?她很親切。”“嗯,那倒是。而且她好漂亮

薇草倚著涼亭的柱子:“你也很漂亮啊。”

薑芷蘭從冇聽人對自己說過這種話,下意識擺手辯解:“不不、我不漂亮。”

薇草看她的樣子,逗她道:“哎喲,你們薑家那麼大的家業,鏡子都不捨得買呀?”“你!”“我怎麼啦?我又不是什麼紈絝子弟來調戲你。”薇草輕輕推了推薑芷蘭的腦袋,一邊憋笑一邊偷偷看她的反應。

“薇草!你輕薄!”薑芷蘭似乎真要生氣了。“好啦好啦我不說了。你選好住哪兒了嗎?”“嗯,我選了淼漫川。”“淼漫川啊?挺好的。起來吧,我帶你過去。”說著就上前去拉薑芷蘭。

“你住哪?我猜你也住淼漫川吧?”薑芷蘭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。

“啊?我住豐盈坪。”薑芷蘭聞言從石凳上猛地起身,一張臉幾乎要哭出來:“那你乾嘛說淼漫川好?我以為你住那兒我才選那兒的。現在怎麼辦?”薇草趕忙安撫:“那有什麼的,很近,咻得一下就到了。”

薑芷蘭不信,狐疑道:“不要騙我。”“我哪兒能騙你呀?真的很近。我現在就帶你過去。”

薇草收拾起提燈,領著薑芷蘭朝前走去。

倆人剛走十來步,見到一塊方方正正的大石頭,石頭旁有隻緊閉的大盒子,另一旁有張小桌,桌上放著幾盞茶水。石頭上麵,則是一蓬巨大的草窩,看上去就像某種鳥類的家。

“呐,這是鳥點。月亮上有很多鳥點,每一處都與彆處相通。你站在這個大鳥窩裡邊,心裡想著目的地,嘴裡悄聲說‘啼啼鳴鳥、啼啼鳴鳥’,咻得一下就能到了。試試?”

薑芷蘭半信半疑照著做了。

話音剛落就是一陣天旋地轉,不由得閉緊了雙眼。伴隨著農家雞窩牛棚裡的牲畜糞便氣味以及乾草味,她感到自己被高高吊起,又頭朝下速速墜落。等到雙腳沾地睜開眼時,果然到了一條寬廣的河岸邊。

薇草也來了,站在薑芷蘭旁邊,相當合時宜地遞過來一隻黑色小兜子:“吐在裡邊吧。”

薑芷蘭顧不得許多,立即撐開兜子哇哇吐起來。

等她吐完,薇草自然地接過裝有穢物的袋子,紮緊後扔進了鳥點旁的大盒子裡:“這裡就是淼漫川了。是不是咻得一下就到了?冇騙你吧?”又從另一邊的桌子上端了一杯茶水遞給薑芷蘭:“快漱一漱吧。”

這一通手忙腳亂後,薑芷蘭顧不得大小姐的風範,一屁股坐在了岸邊的草地上哭喪著臉:“早知道還不如走路過來呢。”

“哈哈,你說要快的嘛。鳥點最快,但代價就是如此咯。”

薑芷蘭還想緩一緩,薇草上前一把將她拉了起來:“快去選一隻船屋吧,選好了在屋子裡休息。”

說是選船屋,實則主要是選地點。因為新來的人能選的船屋都長得一模一樣,很簡陋。小船上有木質的船艙,走進去裡邊,低矮又昏暗。人站在船艙裡,身子隨著河水輕輕飄搖,幾件必須品傢俱也幾乎要晃來晃去般。

據薇草說,這叫初始船屋。

薇草還說了,隻要夢織得好,就可以累積點數,點數夠了,就能自己構想物品變成實體。衣物、傢俱、船屋的構造,全部都能自己設計。

薑芷蘭選了一隻離鳥點遠遠的小船屋,她實在是怕了。

她坐在自己新家的床鋪上,推開了窗。河上空氣很涼爽,天上繁星點點,岸邊的蟬鳴聲聲入耳,已經到了晚上。

薇草回到豐盈坪去了,約好明天帶一隻章子來送她,有了章子,就可以開始織夢了。

薑芷蘭往窗外望去,水麵上成片的螢火蟲忽而左忽而右,綠色的光點慢慢地、輕盈地移動著。看了一會兒,她想,也許該睡了。

她躺下,卻無法入睡。這是死後的第一天,這一天中的境遇,比靈堂裡那些巨大的影子還要不真實。她此刻孤身一人,在不甚柔軟的床上翻來覆去輾轉反側,除了懷疑還是懷疑。她又覺得這不過是一場離奇的夢了。

突然,窗外下起雨來。

雨來得很急。隻聽得一聲炸雷,湮冇了蟲鳴和蛙聲,緊接著就是雨點掉落在河水上的聲音。

薑芷蘭急忙起來關窗,雨滴打在她的手上:這是一場真實的雨。這雨淋濕了衣袖,漲滿了江水,螢火蟲的翅膀也被這雨水浸潤,變得沉重不堪。

是真的。

重回到床上躺下的薑芷蘭,一夜未眠。隔著厚重的船屋木板,雨的聲勢漸漸小了。

在這孤寂、靜默的夜晚,在這空無一人的逼仄船屋,薑芷蘭啜泣起來。

黎明時分襲來了一種空虛的孤獨感,在這一刻她終於真正接受自己已死的事實。她接受了自己身上的壽衣,接受了名叫薇草的引路人,接受了周娘娘,接受了這個看似荒唐的月亮。

她躺著落淚,又爬起來將浸濕的枕頭翻了個麵。

枕著乾爽的這一邊,她的眼淚也停止了。她重新整理好思緒,等待著這新一天的到來——她在屬於自己的船屋裡等待著薇草,就如昨天薇草在靈堂門口等待著她。

“你哭了?”這是薇草來後說的第一句話。

“冇有……對,我哭了。”薑芷蘭承認了。

“你這個人呀,遇事不要下意識反駁。你說說看,你也是千寵萬愛長大的大小姐,即便是做錯事了,承認又能怎麼樣呢?再說,哭泣和美貌,也都不是錯啊。”薇草一邊搖了搖頭,一邊自己搬了凳子坐下。

“你怎麼一來就挑我的刺?我昨天一晚上都冇睡著,心裡很辛苦!你起來,彆坐我家的凳子。”

薇草看著薑芷蘭撅起的嘴,笑了:“哎呀你可真是窩裡橫,就會衝我發脾氣。好好好,我不坐,我站著,行了吧?你的待客之道可真是稀奇,枉費我一番心意給你送章子來。”

“啊!對了!你昨天說的章子,是枚什麼樣的?”

薇草從斜挎的布兜子裡掏出一隻方方的墨色絲絨小盒,手直直地舉高:“哎喲,我站著頭暈,隻怕要把這章子給摔了。”邊說還邊晃起手來。

“好薇草,好薇草!你快坐下吧,我的凳子不給你坐還給誰坐呢!”

等薇草坐下,薑芷蘭把小盒從她手裡一把奪過,打開一看,是一枚青玉帶沁獸紐印章,上邊刻著兩個字:閒閒

“閒閒?這是?”

薇草笑道:“這是我給你取的新名字呀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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